无题

緗在赫圖阿拉的革命幹部職位上幹了將近十年。她不是那種會加入革命軍的人,甚至不是那種典型的不會加入革命軍的人:她二十多歲,還活著,沒有試過自殺;她自己作為一個一直在按部就班升學,從來沒有搬離市中心,每年暑假只去旅順和海參崴的人,家裡自然不會有血仇,也不可能居高臨下或者親身體會底層無產階級的生活,不太可能激起那樣的情懷,那樣的能把年輕人成批趕上群山和周行的情懷。

所以,我們都肯定她一定像是相當多的人一樣,隱瞞了些什麼。不像是她絕大多數的同儕,那些漾出的事情比別人淹死的事情還多的,她沒有這樣大而深的仇苦海;鑑於頂層人圈子的狹小,據王枸櫞同志和她姊姊王桾櫏的回憶錄和訪談錄來看,也沒有她的姓氏被提到過——雖然這可能還要等到將來向百忙之中的枸櫞同志和遠渡重洋的桾櫏女士核實,但我認為這已經沒有必要了。

在那種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很常見的同事們的社交場合裡和那種不是在所有發達資本主義都常見的情誼的催促下,就在那紅布縫的沙發椅上,緗終於像說一件對她也很不重要的事一樣把她一直在隱瞞的事情說了出來:十多歲的時候她被土匪綁去做了壓寨夫人,是被革命軍解救的;雖然她立刻就做出了焦慮和痛苦的動作並似乎表達了痛悔,但是在一群確實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面前這實在不是一種能被敏捷地察覺和反應的現象——話題立刻就轉回了對於自己經歷的吹噓。

在那次聚會上也就沒有問出來什麼。大家在過了一個週日之後就都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那段時間要在市郊重建十數萬人的住宅,大家都忙得很;但這並不是一個阻礙我從緗嘴裡套出話的情況,而相反地是一個良機:在長期的勞累下,人們會自然而然而且無法阻止地將越來越多的時間用來說毫無意義的話,而因為沒有精力來構思新的話題,所有這些話最後都會變成復述自己過去的事情。在同儕沈重的,宛如昏迷的人的體重一樣的壓力下和自己越來越無力維持的自持力的衰退下,什麼隱痛都會被表達出來的。

果然,有一次,就在逼仄的綠色檔案櫃間那種鋪著玻璃版的木製辦公桌前,在一頓速溶咖啡和被日本人和中國人改了兩手又受了俄國人影響的麵包面前,我和幾個女同事利用了隨著疲勞和秋冬的到來變得越來越孤獨和脆弱的人心,用了一個顯然主要目的是社交的局面,套中了緗。緗一進來,看到我們,就想出去,這是我可以看出來的;但是誰又能抵抗得了和同事們聊天的誘惑呢?至少我是在這種事情上耽誤了不少功夫⋯⋯

這種聊天,在絕大多數女子之間,似乎是必須談及自己的感情史的。這在最有談資的真正的杯水主義者和她們自以為的擁躉和追隨者們之間是不適用的,但所有其他人都是有一些談資的,她們必須得有。即使是獨身主義者,也得有個原因吧?也得有個看過一眼就忘不掉的人吧?我們就是從這個方面下手的。

用眼睛去看往往是最無害的一種接觸。在漢語中,其他的接觸都只有實施方才有專用的一個詞,說明了它們的侵入性;自然,聽有說來和它對應,但對於說話的勸戒和對沈默的推崇都彰顯了用嘴去說的極端侵入性。只有看和見,只有視和示,才有這種輕柔的力量和不名的美德,才有這種作用,它極端的踐行著對於其他行為而言不值一哂的中立性,把它的結果完全交給了行為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