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漫
date: 2019-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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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然后,那人突然宣布,他要丢弃一切他的漫画,贴着彩色图片的光盘盒和所有的塑料小人模型;他的母亲,虽然本来很讨厌他的这些东西,然而心中算盘一打,发现这些东西所值,也起码有万余了。于是就贴着自己房间与客厅之间的那堵墙,听着他对着无人高谈阔论,他似乎还踢了他堆在那里的东西一脚,那堆东西撒了一地。
窗户外面是发着光的灰色,他缓缓从地板上爬了起来。他拨开了那堆东西,在一堆光盘上面找到了一件纳粹德国军服,塑料的扣子和只要一穿上身上就会发痒的材料使得它非常滑稽。他一边回想着他母亲在他快醒时朦朦胧胧中对他说的别犯傻之类的话,一边缓步走向他的房间;他把门一拉,在它发出咣的一声之前成功的坐在床上。喘息着,他拉开了面前的柜子,在杂乱无章的塑料制品和陈旧的小玩意之间找到了一个有点掉了漆的铁十字架;又拉开了最底下通常用来装帽子的一层,在一堆色彩斑驳的假发之间找到了一顶银色的。他用腿把抽屉一顶。抽屉合上之后,他把假发戴上,把铁十字在颈上挂着,走出门去。
他坐了地铁,从地铁上下来,走进了建筑物,找到了一个可以坐的角落憩息一下。一个目光黯淡,身上穿的明显不合身的拿破仑远征俄国式军服的纽扣也一样黯淡的、戴着金色假发的人走过来,竭力装出一副猥亵的神态,操着几句蹩脚的法语。于是他起身,诡异的尖笑了几声,并问他要不要喝啤酒。两人尴尬的沉默了一会。那个人先开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夸赞他;并且做出一副艳羡的神态,并且贬低自己“总是崩皮”;另一个打了个哈欠——那是唯一一句老实话——然后结束了对话。
“是的,我是和他一起去的。”离去已久的他坐在沙发上,厌烦地说,皱着眉头,同时啜了一口咖啡。他挂掉了电话。
“他倒是个好人。”对面坐着的那人,摇摇他那一头金色假发,发表了议论。这时已经将近中午了。旁边一个女仆装束的人在对着屏幕说话。
黄昏的太阳仍然能把人烤熟,他就这么扶着路旁的电线杆和滚烫的公交车站,一步一步的挨回家。家里是深灰的光线。
第二天早上,他复在灰暗中醒来,努力地整理着脑中残余的梦境。他只记得几句模糊而令人困惑的话,例如“你只剩一个月了”,和那阵狞笑。他努力清醒了一下头脑。他狠狠摇了摇头,并罕见的照照镜子,然后看见了一张扭曲的脸。他揉揉眼睛,象征性的梳理几下头发——那头发是永远缠结在一起的。
通常对他而言,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更准确地说,每一天都抄袭着前一天:会有一些不同,但是你还是看得出来实际上没什么区别,而且会让你感到厌烦。今天有点特殊。当他终于费劲脱下衬衫并随便换上另一件不那么像刑具的衣服之后,他头枕在被上,反刍着不知何时看到的景象:一个人躺在一个白色的物体上,一个牧师正在旁边,然后那个人顷刻崩为尘土,然后有一个白鸽状的物体,骤然撞破窗子飞向高空。那房间里的所有其他人都似乎没看见,机械地哭着。
之后他发现,每天他的身上都会掉出一点尘土来,在落地的那一刻消失。今天掉出来的格外多。
他叹了气,揉揉眼睛,用小臂捂着眼睛,向后倒在床上,用光怪陆离的方式回忆着今天的场景。
第二章
现在是六月,看起来像九月的六月。他刚刚听了一个老者弹了竖琴很久,又走过一个弹琵琶卖屏风的人,所以满脑子都是纯正的弦音,感觉自己已入仙境,似乎变得和古希腊人一样,“温和明哲”。他仍缓慢走回家,用钥匙拧开门,趴在床上,体会着未肯死尽的印象。
他的毛孔里面,每一个都洒出大量的尘土来,这一点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把它们拂到地上去。他打了个哈欠,之后开始了漫长的翻来覆去。
随着第二天深蓝色的天空,他一个人爬起来,自己到那家咖啡馆去。街灯都尚未熄。
“你今天还要去吗。”他看着对面的那人,此时他已经换了一副装束:带着不明所以的流苏的诡异军装。“是啊。你觉得呢。”“嘛我这种人去了就和没穿衣服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样——”,他揶揄道,“虽然对于’你’来说,’你’更喜欢裸奔一点。”
于是他把头往手上一枕,手拄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想从困乏中挣脱出来。几乎是刚把手拄上,那个人就惊惶失措的看着他,说他已经这样没有呼吸的坐了五分钟了。“不,我没死,我只是坐在那小憩一会而已。”他辩解道。同时把椅子上笼罩的一层灰拂到地上。
他觉得他还是回家休息的比较好。他于是勉勉强强的跟那个人告了别,扶着路旁的一切,颤抖着回了家,正午的太阳把炙热的阳光洒在了他身后曳成一线的灰尘上。
第二天他等到天亮才撑着床爬起来,他的身上全都是汗水和灰尘混成的泥。
他想给他父母打电话,说自己时日无多了,准备丧事;但是又想了想,却出了门,扶到咖啡馆里,找到他的朋友,叙述他的遗嘱。他甚至还没开始说,那个人就和一个女仆把他扶到了内屋里,告诉他别说话,就在那里歇着。
一个小时之后,不知哪里来的医生告诉他自己发现不了什么;大概是他自己想多了;如果再不舒服就及时告诉我一类的话。他还在那房间里,但是那两个人都不在了。
然后他醒了,衣服上沾满了灰尘,活像被放在车库里半世纪之久。他感到有些眩晕,扶着床头柜慢慢站了起来。他不确认昨天和前天的真实性,不过后来他看到一头雾水的那个人,心里便有了几分底。
他于是想,他每天早上在天蒙亮的时候起来,如此自然的走下街去,并且那些咖啡馆早已开着,那是梦境;他人不知羞耻的样子,梦境。梦境,梦境,梦境。他想还不如再去睡会。诗经里好像有这样一句。他又想到。
于是他看到外面又是亮的时候,便扶着床慢慢起来,缓步走向他熟悉的那家咖啡厅。不知
为何他从未厌倦过。
第三章
“我也不知道,”他说了又一遍,“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早告诉你了。”说完,他将杯中的褐色液体一饮而尽。不知为何,他会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奢靡,正如那句“奶油,草莓;奶油,草莓。”;他有朋友,他有家人,他学习成绩至少不算差:按世俗的标准,他理应活的像文革时期的宣传海报。他叹了气,用手柱着头。
“我也不知道。”他兀自喃喃着。“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昏睡了多长时间了?”他自言自语道。“一天零二十四小时。哈。真他妈的好笑。”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于是他不得不乘坐那发着光的不知为何惹人生厌的地铁。
家中褐色的反光的地板。
他不知为何现在才认识到自己的怪异。自己可以喝咖啡喝到深夜;每次去漫展的时候都会有漫展;而且自己能容忍自己只做这两样事情而不闷死,看来自己也不是一般人了。他拂下身上的尘土。抖了抖鞋上的灰,他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所以说,他现在对自己完全是不了解的。他也曾经怀疑过他的朋友是机器人/演员/“导演”客串的演员,不过他只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无聊人而已。现在他有点确定了。“现在我有点确定了。”他喃喃自语道。
我曾确定过什么呢。他想到。我曾确定过什么呢。虚幻。虚幻。我吐出的都是真空:我每天吸进空气,吐出真空来。我被空气填满,我既灰飞烟灭。他就这么想入非非着。
他和每天一样,爬上床缩进被里:又知道自己将像每天一样,在凌晨起来,去一家几乎是核能驱动的咖啡馆,见一个几乎是机器人的人,喝不知多少杯几乎是机油的咖啡。或许还会穿上中世纪躲避瘟疫的学士所穿的鸟嘴面具黑色罩袍一样的东西,去一个实际上与任何场所无甚区别的漫展。
荒谬。荒谬。荒谬。他就这么想了一夜。
我就这样放弃会怎样呢?我离开这里会怎样呢?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的?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到哪里去?
他会兀自哼起歌来。
长久的沉默,星夜里谁也没有注意到的一声叹息。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就真的,真的从来没明白过。我不明白,我不想知道。我真的不想。不要告诉我。
他就这样对着无人说到。究竟还是夜晚那无比强大的寂静,给人一种迷幻药般的安全感:坚信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正确的,每天在这个时候也居然可以安心的睡着。我们都是罪孽深重的人,他又说,我们都逃不掉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伤害的人的痛楚。又想到一个令人作呕的成年人典型形象:精力充沛,聪明机智,志向高远,升官发财娶妻生子子孙满堂幸福安乐,忍耐祥和。实在是太恶心了。他今晚算是睡不着了。其实他何曾睡着过。
他这辈子何曾睡着过。他不记得了。何等苍白而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记得了。
我是谁呢?谁是我呢?我算个什么东西呢?
当他终于昏昏沉沉的睡去的时候,某种声音又把他叫了起来。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他飞快地披上大衣,穿好鞋子,下了楼,奔向咖啡店。

第四章

如此自由而又纯洁无瑕。
没有什么可以拘束,没有什么可以限制——自由就是他唯一的限制。红色的红宝石似的天空和绿色的翡翠似的云。
他还是很快就醒了。他仍旧丝毫不感觉困倦。只是他知道他出了汗,受了惊吓——准确的来说是受了刺激。
我真不知道。我甚至有点生气。他想到。
自由。你很嚣张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自欺欺人的呢?他叹息。
我不知道。他揉揉眼睛。我就这样无意义的存在下去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几个模糊的字蹦了出来。我不知道。
他就这样拄着咖啡桌说道。
也不知道你在不在。也不知道你在不在听。你是谁?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难道我就这么幼稚吗?我就这么世俗吗?我就这样贪恋感官上的享受吗?我不知道,我还是不知道。
梦境里不是也这样自我解释的吗?梦境里也不是这样自我阐释的吗?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
我在干什么?我在哪?我应该去做什么?我全然一头雾水。这就是明白“我是谁”这个问题的代价吗?我真的不知道。我充斥着困惑不解。他想着。
“我最近心里比较烦乱。”他终于说了一句比较合理的话。这不是什么好征兆。“写作也将近停止了。”他顿了顿。“真的,我感觉自己也要长大了。这大概就是所谓青春期?这大概就是所谓成长?我的困惑,大概就是所谓青春期身份困惑?难道我只能看着自己奔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又把咖啡端起来到嘴边。只是这次,他没有喝下去。他喉头颤动得太厉害了。心中的烦乱也摧毁了他等待的耐心。他一拳捶在桌子上。
他开始了对童年的模糊回忆,几个某种意义上快乐的瞬间。
第五章
夏天,对于他来说,永远是折磨人的。蝉声能给他带来些许安慰,但是其他人并不这么想。于是他每天踩着曾为他歌唱过的蝉。
现在是什么日子他不清楚,反正大概真的快到秋天了。大概。
嗯。
他打算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下去。
他看到楼下有辆面包车,出来了数量令人震惊的一群他该叫大爷的人,他父亲正在哭诉些什么。
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以及物质准备,但是他还是感到震惊和伤心。有些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他想。比如信任你的父母。想着,他已经用桌子堵住了门,在上面放了两个沉重的箱子;又连忙奔向窗户,关好锁上,拉上窗帘,在上面想法堵了一块黑板。
然后他躺在地板上疯狂的胡思乱想着,关于自己的过去。巨大的压力使他喘息着,脑子里是字面意义上的一片黑暗——当他经受很大的打击或压力的时候就会这样。汗珠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是他现在并不想这样觉得。他还在疯狂的胡思乱想着,想着克孜勒苏的山。
当他脑中出现了一个“向东走”的声音的时候,他知道他在身边的众多大人之间看来已经无可救药了。他不知道他的同龄人是怎么看他的。他决定偶尔听一听这声音的建议。图是他先向东字面意义上走到了阿克苏,然后那个他始终记不起姓甚名谁长什么样的人把他送上了去乌鲁木齐的火车。他并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他去了乌鲁木齐。然后就是一直往东走了。他跳上了一班向丹东开的火车,然后在快到的时候被赶了下去。不幸的,他的父母跟了过来。
他摇摇头。他疲了。他脑中重回黑暗。他身上发冷。
他模糊中看到了橙色的透过叶子的光。那叶子半是橙色的,半已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看到褐色的光。旁边的叶子还都绿着呢,他想。就你一个枯了。
喘息。
他迷迷糊糊的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清醒的意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的。他抬头看外面的时候,天是黑的。他们没能打开门或窗户。他很快清醒过来并想到。他决定去喝口水。他打开了柜子,拿出了一瓶他早已准备好的,然后缓缓坐下喝掉。这让他想起了过去被逼迫着运动时喝水的快感,这种快感在各种意义上都不合适。他掏出自己的手机。
目视见。他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想起她已经去了他很可能要去的那鬼地方,但他还是想起来了。他没打出去。
耳听闻。两遍彩铃。没接。
他漫无目的地翻着自己的手机通讯录。他还打了个哈欠。
邓琉璃。这人早就死了。他想。然后删了这条。
吕焉哉。他一定还在想为什么今天我未来会他。他想。然后打了电话,说如果你不带着能打跑一群家长的一群人,我就要死了。他不太相信,但是还是建议他先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出门。他说我会想办法把你搞出去,只要那些家长偶尔松懈了,你能逃出来。他说好。
他自己挂了电话。
寂静。难以形容的寂静。
他睡不着。
他把灯关了。
他在想一件似乎并不和现在的情形有关的事情:为什么这些人都取了这么些个这么奇怪的名字。他自己叫孟栀子,是到这里之后改的:他似乎记得一句话,大意是其他的花讥笑栀子,栀子说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大概是个很有名的作家写的。他也不清楚。他最初也不姓孟。
目视见和耳听闻大概是假名。
邓琉璃倒是难得的正常。
吕焉哉的家长大概是文言文看昏头了。
他这么想着。
第六章
他想着第二天早上要出去,并且就这么想了一夜,也就这么几乎忘了这码子事。知道听到门口边不断地有人说孩子你就出来吧你爸妈不会害你的之类的话方才想起来,也不再纳闷为什么门上堵着个箱子。他叹了气,慢慢退了回去。
他对出去的盼望是不寻常的。
他也不知当想什么好;自己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几乎成了他的座右铭,眼下他只期盼自己闹个什么大病小灾的来结束这一切。他听说过一句话,愚人搅乱这个世界,聪明人只能看着他们然后一刀扎向颈动脉躲开。他说干就干。
那把匕首已经瞄准并且即将扎向他脖子的右侧的时候,电话响了。
真是坏兴致。他想。
他不想知道是谁打来的,于是他直接挂掉了电话。他不想接。但愿不是吕焉哉。他想。如果是目视见我也帮不了她。
看到通讯记录里几个不想看到的名字都是红的,他更想死了。
死这件事情就如写文章一样。不是想写就能写的:必须得有一种内在的冲动,并且需想好当写什么。因为一个人的闯入而毁掉一首诗这种事情是有的。他就这么放下了刀。
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他色彩鲜明的矛盾的童年——他这两天总是这样。他记得他父母在吉尔吉斯斯坦做生意的时候,他光着身子跪在风雪天的外面。那是他看见的最美的雪景。还有一次在秋天的棉花种植园。他从来没在阳光明媚的时候看见过这么多的地上的白色的东西。旁边是奄奄一息的他的同龄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是别去想了。他想。
人们的快乐总是建立在某个人的痛苦上的,如果能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上,大概就能算是高尚了吧。他想。
我大抵做不到。
我有的选吗?
不,这不能使我免责。他在打开自己屋门之前控制住了自己,外面有对他来说明显太刺耳的咒骂声。他叹了气,脑子中一个闪念。
他在房间里四处找,找到了一个一直在播放着大概叫百跪父母之类的什么东西的小玩意儿。他小心翼翼的拿着它,用手肘堵着耳朵,把它放进纸篓里,回到柜门前拿出一盒火柴。他直接把盒子扯了出来,火柴撒了一片。他拿着那一根,擦着了,直接扔进纸篓里,传来了一阵相对较小的爆炸声,但是仍然使屋外的人一激灵。他们已经在商量着要用某种坚硬的武器把门破开并且要破坏他的生殖和排泄器官了,其中不乏他的父母发出的声音,某种意义上讽刺意味的叫他王八羔子。不过他还是不相信一个超过三十岁的普通人会用这么有幽默感的方式自责。这大概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无心的艺术创作吧。他想。
快刀杀人已算是功德了。
但是这事也有相反的一面,比如如果那个刽子手用扇子锯我的脖子也算是变相的救我了。他想。
但愿他们心狠一点,在午夜的时候手持刀斧冲进我屋一并杀死我。他想。他素来不相信他们会回心转意。他想了又想。他们大概会像六七十年代的电影里的正派角色一样,手持钢鞭把我打。然后受到邻里的敬重——不幸这国家法律昏暗,父母砍死孩子,竟是要处死的——而且是这样的逆子。他大概还是对法律抱有一丝希望的。最后整座城市写联名信,哭着喊着要放我父母出来。然后就是一个经典的中国式的美好结局了——荣华富贵子孙满堂,然后他较小的同胞——是男的就是创业赚了大钱或是当了省长一类要职,是女的就是嫁给了这么一类人——赡养父母,他两人毫无愧疚之心地颐养天年,与此同时在地狱里我能闻到自己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我这是干嘛呢我。
他现在才开始反思他的世界的巨变,但是没关系,什么时候反思都已经晚了,而且他也没什么头绪。他摇摇头。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三观尽毁吧。
无论如何他最基本的同情心和理智还是有的,于是开始想自己被砍死之后,自己那个较小的同胞要怎么办。他/她大概是没有机会反叛的。我也没法给他/她留下什么。还不如不想。但愿上天让这两人永远当不成父母吧。
他已经不把他们当父母了。
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对上天存在的信心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是在忍受自己绝大多数的人际关系了。照马克思对人的定义来说,他早就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痛苦了。他也不是没想过死——他甚至对自己现在的存活感到惊奇——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就是做到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的几率都不是零。
第七章
他有些时候也会想他到安全的地方的时候会做些什么。或许他会去地铁站里演奏音乐什么的。
某种意义上现在这种境况也算是强制集中营了——对于双方都是如此;他只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思维方式已经完全适应,也不在想着出去见朋友了。一想到这他竟然快哭了。外面的人也会想去快点把我抓了然后打打麻将吧。但是听他们的咒骂,似乎并不是这样的。或许这不是人之常情吧。
欲望和理智总是相互克制的。他想。
一边说着,他越发堵死了门。他把那把椅子也抵在门上。
实际上他已经对任何事情都不抱希望了。他也懒得去死。
他也不再想着逃出去了。
就算是发现他醒来之后躺在十三号室,他也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他算是彻底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精品,自己对这个社会唯一的对抗就是颓废。
那就颓废下去吧。
谁不是在例行公事呢?如果不是出于名誉,社会责任和人道主义,我早就被父母溺死在马桶里了。如果没有我,我们都会过得好一些。他想。
他不会再成为一头猛兽,一个战士,一块顽石,一个疯子了。他知道这一点。
他并没有开门。
他也不知道这样持久地坚守是为了什么。
比起一群为主人撕咬着的猎犬而言,一头鹿似乎更无辜一些。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他没有角,但是他还是尽力奔跑着,同时厚颜无耻地庆幸自己不会把角缠在藤蔓上。
他想到了一年之前的那个自己。就像是一首校园题材的虐番的OP/ED一样。他摇摇头,明白这已经过去了。但是他现在还不想明白过来。就让这种欢快的空灵继续一会吧。
这大概就是毒品的可怕之处吧。
他缓过神来。
已经过了一会了。
他们没有趁现在进来真是万幸;他大概能听到他们在吃火锅的声音。他不想再说什么。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大抵已经过了一会了——天知道已经什么时候了;他是看不到天的;他屋里似乎也并没有钟表一类。他慢慢直起身来,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时间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他想。
他完全镇定,冷静,并清醒起来了。
他搞不死教授,逃离不了家长,搬不了家,他大概还会被打一顿,并且被带回克孜勒苏。
他只有挺住。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第二次自杀。
他缓缓坐了起来。
我至少得保存清醒着承受我接下来要承受的一切的能力。他想。
稍稍振作一点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这样决定。
他的思绪一时语塞。
就算教授现在死了,他想,他也会被带去其他地方的。守住意味着一切。
如果省吃俭用的话,他的物资还够他用几个月的。他囤积MRE的行为显然是明智的。
他很少这样积极。实际上,这是他十岁之后第一次;然而这次积极也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恢复了理智平静,然后想,如果物资耗尽了,自己怎么体面地去死。他是没有毒药的;如果他跳楼的话,或许不会死;活活饿死的死状是奇惨的;他不想让家人触碰到他的死尸,他想。那就烧了这间房子吧;他死之后这房子的保险和他们对建筑商,地板制造商,墙纸制造商,汽油产商以及火柴产商的讹诈也够他们捞一笔了。他丝毫都不担心;就算他们是主动杀了我,也会因为大义灭亲而被从监狱里救出来的,只不过大抵还要披麻蒙灰;这样一来他们只需在屋里随便捧一把灰扔到城里的或城外的湖里,连每年清明节都不用去烧点纸。他对他们的安排使自己觉得极其满意,甚至笑了出来;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排来了;估计就连他们听了也会十分满意,然后盼着他快点去死。
处在一种凄凉的得意中,他几乎要哭一样的舒展的微笑着,他坐在床上,蜷在一起,把头埋在大腿里,用双臂把头压了下去。他呜咽,不是因为快乐或是痛苦,然而确实是因为某种情绪。他仰面朝天并且惨唳。“我迟早要死在这的。”他想。
他听到了外面有人说诸如“这倒霉孩子”的话,然后便是咒骂;这时他笑了,如果他不是经历过以前的事情的话,他一定不会认为外面的人认真的想把他抓走;如果仅从语气和用词上来听,他们说的话和冷漠的家长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深知自己越来越危险了。照这么下去我迟早会屈服的,他想,届时可就不是被电死的问题了。
我不是不知道反抗。他不知为何想到。我不是不知道反抗。我很清楚这一点。如果时机成熟我会这么做的。
他摇摇头,又坐了起来;他的政治立场向来模糊,如今更是如此:或许这就是所谓布尔乔亚?天知道呢。他现在并不想想这个。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上是否真的已长出了鳞甲和爪子。但愿没有。他还不会吐火,也没有吃人的愿望;但是他不禁会担心起来。
他不希望他的斗争带上什么性质。曾几何时他认为他在参与一场共产主义斗争;但是现在他不再去想了,因为他很明显的是个布尔乔亚:嬉皮士,白左,叛逆。他也着实很失望。
干完这一票就去干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他想。但是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无论如何先干完这一票吧。他想。或许我还能像一个小资一样活着。深知这不可能,他这样想着。
他咬了咬牙。
第八章
枕戈待旦,准备斗争。他说。他然后再次躺下了;他想哭。他把枕头盖在脸上;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冲动了。
那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这一切开始的时候。
由于他衰退的精力这不会持续太久;过了几分钟他便疲了。
他拒绝就这么冷静下来,只是他也不知道该作何表现。他也就冷静下来了。
没再说些什么,他爬了起来。外面天是黑的。他有点瘫软了。
他从一口沸腾着混浊的水的锅边上把头探下去,他看到了几颗头。他认出了他的父母:此时正在互相撕咬着。他的脑袋稍微一探下来,他那比较靠近他的父亲便蹿了起来,险些咬到他的鼻头;他悻悻然缩了回去,转过身来,又看见了两个头 —— 一男一女,在互相咬:那个胡萝卜色头发的脸面是能依稀看见五官的:血红色的眼睛后面是让人恶心的金色。它把那女人的头咬破,剩下的金色的粘稠的东西便立刻长出绿毛来,随着一股恶臭。男人的头里也冒出了相同的东西。他立刻转过身去,只看见一个少年的头在看着他,他们就这么互相打量着。“这回对了。”他想。背后于是响起一声“下去!”他便醒了。
从一个梦中醒来,他感觉脖子生疼。
他还能想些什么呢……他还能想些什么呢?
他喘着粗气,慢慢扶了起来。
他算是从睡之前的情绪中平静下来了——他甚至都不太记得那是什么了:不知为何,他似乎对久远的事情印象更清晰一些。
看向一片空白的,此时几乎是刚刷上腻子的墙,他深知自己不可能为自己的凄苦找什么借口了:更加可悲的是他的理智还在,而且似乎还很好。
这是不错的,他想,这是不错的,一边掩面,不知自己是否在哭。一边仿佛流出许多白汗。